小城如歌
有時我會想,當我下一次回去的時候,還有多少人是我記得的,又有多少人是能記得我的?
我喜歡我的小城市,尤其是那里的人。在我最先的十二年的時間里,有九年是被載在三輪車上,顛簸途經各條小巷,悠悠度過的。每天早上我去上學的時候,總是能看見那些車夫將他們的車子排成一排停在路邊。而他們自己則是找塊蔭涼的空地聚在一起拉嗑。
這時候也用不著和誰打招呼,只需要坐上最近的那一輛就好。然后車夫們相互之間打個手勢,第一輛車的車夫就會起身走出來,笑著和他們擺擺手。車夫們和這一片的顧客很是熟識,往往不必多問就知道該往哪里去。許多時候,我都享受著這樣一種默契——人與人,不疏離。
放學后,我就趴在車子的座椅上寫作業,在路過一段石子路的時候,落在紙上的字總是會變得很難看。我也丟過許多次書,在不同的教室或是三輪車上。遺憾的是除了丟在三輪車上的,其他沒有一本被找回來。
對于拿書當作口糧的人來說,除了往來的三輪車外,我最喜歡的便是街巷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報亭了。毫不夸張地說,我知道小城里每個報刊亭的位置。尤其是上學路上的那家,老板是個四十出頭的婦人,很愛笑,笑起來額頭上擠滿了抬頭紋,像月牙,甚是和婉。
后來,我讀了高中,從城南到城北,所以我便不再有什么機會,可以時常光顧那家報亭了。直到有一次,我途經那一片,心血來潮地去了那家報刊亭,卻意外地被攤主認出來了:“小伙子,好久都沒有來了啊。”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將頭發束在腦后,只是比起以前有些發福。她看著我,滿眼篤定,沒有半分疑慮,即便我的樣貌與從前已大相徑庭。她也不問我別的什么,只是笑。也許她總是知道的——人與人的離合,總是來不及訴說。
除了報亭之外,我也喜歡逛大大小小的便利店,總覺得那些店很溫馨。只是有時候,我有些討厭那些收銀員,他們總是喋喋地說著我并不感興趣的話題,尤其是我每一次去買東西時,老板都會叨叨著讓我再不要充話費時弄錯了手機號,而老板娘總是拿著讀書的事來對我說教。一開始,我也耐著性子去聽,可后來卻只想著快些離開。
畢業后我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再去便利店。偶然一次發現店主換人的時候,便無意識地問了:“店家換人了?”“是啊,換了很久了。”是嗎?可是我還記得,不久前,老板娘剛剛問過我考上了哪所大學,只是那時候我還不得知,便沒有回答。誰想,這一拖,便再沒了下文。
便利店總是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更換了主人,報刊亭的攤主也總是不聲不響地更換著容貌,而自三輪車取締后,車夫們也都四下里散了。曾有一回在超市里見到一位,還是他先認出的我,只是笑,卻不知說些什么。看得出他過得不錯,笑里都是滿足和幸福,打包、稱重,和往日里一樣干練。只可惜后來我再沒路過那家超市,也再沒見過他。
二十余年,我是小市民、小人物。我見過許多人,也路過許多人的人生。年輕時候的事,變成花間一壺酒,溫一溫唇,濕一濕心,便也過去了。但我想,總有些人,總有些情,足夠我記掛一輩子。年輕或是老去的心,總會因了這些人情味道,滿滿地開著,生生不息。
而我,只想在那在鋪滿陽光的巷子里,一直走下去,慢慢地,慢慢地,永遠不要停歇。
